我正在车间里调试一台二手数控机床,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我愣了一下——是以前厂里的座机号码,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,毕竟在那干了整整七年。

被辞后前老板急电求修机床保订单,我:订单转我新公司吧!



01


那天是周三,天空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。


我正在车间里调试一台二手数控机床,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我愣了一下——是以前厂里的座机号码,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,毕竟在那干了整整七年。


“喂,老周?”我接起来。


电话那头是以前的老同事周国强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躲着谁说话:“大山,你在忙吗?”


“还行,怎么了?”


“老孙让我问问你……你能不能回来一趟?厂里那台龙门铣床坏了,明天有个大客户要来验货,订单三百多万,要是交不出来,厂里就完了。”


老孙,孙德茂,是我之前的老板。三个月前,他亲手把我从厂里辞了。


我握着手机,沉默了几秒钟。车间的窗户开着,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初秋那股干燥的、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这味道我闻了七年,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是哪一种切削液的气味。


“周哥,不是我不帮忙。三个月前老孙说厂里效益不好,要裁员,我是第一批走的。补偿金拖了两个月才给,还打了八折。我走的时候,他跟别人说‘技术再好有什么用,不听话就得走’。这话你也听到了。”


周国强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:“大山,我知道你委屈。但这次是真过不去了,明天客户来,机床坏了,厂里现在的几个年轻师傅都搞不定。老孙急得嘴上燎泡,他让我给你打电话,说……说条件好商量。”


我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槐树,树叶已经开始发黄,风一吹,哗啦啦地掉。三个月前我走的时候,它刚冒新芽。


“周哥,你让老孙自己给我打。”


我挂了电话。


02


我叫陈大山,今年三十八岁,是个机修钳工。


说好听点叫“设备工程师”,说白了就是修机床的。我这一行,干的年头越长越值钱,因为经验是用时间堆出来的。一台机床出了毛病,你听声音、摸震动、看铁屑的颜色,大概就知道是哪个轴承在作怪。这些东西,书本上学不来,得靠十年二十年的手感。


我在孙德茂的盛源机械厂干了七年。


那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民营机械加工厂,在城东的工业区里,五十来号人,主要给几家大厂做零部件配套。我刚去的时候,厂里只有三台旧机床,技术最好的老师傅叫老郑,后来老郑退休了,慢慢地就剩我挑大梁。


七年间,厂里添了十几台新设备,每台的安装、调试、维保,基本都是我一手跟下来的。那些设备的脾性、毛病、禁忌,我比谁都清楚。别人调不出来的精度,我能调。别人修不好的故障,我能修。


老孙那个人,怎么说呢,做买卖是把好手,拿订单、跑客户、喝酒应酬,样样在行。但管技术、管人,就差那么点意思。他总觉得技术嘛,不就是个手艺,谁干都一样。工人走了再招,机床坏了找人修,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。


这种想法,在生意好、利润厚的时候,看不出什么问题。可一旦市场不好,订单减少,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想办法开拓市场,而是压缩成本。压缩成本的第一步,就是裁掉“价高”的老员工。


我就是被这么裁掉的。


三个月前,他把我和另外三个老工友叫到办公室,说厂里效益不好,要“优化人员结构”。我的补偿金按最低标准算,还说要分期付。我当时没跟他吵,因为吵也没用。我收拾了工具箱,把用了七年的扳手、螺丝刀、量具一件一件装进帆布袋里,从车间走到大门口,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

老周在我身后小声说了句:“大山,你走了,厂里的机床怎么办?”


我没回头,说了句:“谁让走的,谁来修。”


现在,他们来找我了。


03


下午两点多,老孙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。


“大山,是我,老孙。”他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中气十足了,有点沙哑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。


“孙总,有事?”


“大山,你也知道厂里的情况。那台龙门铣咱们去年才上的,当初是你带的安装,你最熟悉。昨天下午突然出了故障,主轴不转了,报警代码也没见过。建军他们搞了一天一夜,没弄好。明天上午,振华集团的夏总要来验货,这批活干不出来,合同就黄了。大山,你回来帮帮忙,条件你提。”


我听着电话里他的声音,旁边隐约有机床的嗡鸣声和工人们说话的声音。那个车间我太熟悉了,哪个位置放什么设备,哪条通道堆着料,哪根柱子下面有个坑,我一清二楚。


“孙总,我不是不帮忙。但我现在自己有摊子要忙,我手上的活也不轻松。而且,我走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,你还记得吗?”
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
“大山,那时候……我也是没办法。厂里账上没钱了,银行又不给贷。我跟你道歉,行不行?”


“道歉不用。你要我修机床,可以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
“你说。”


我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:“这批订单,转给我。我给你做,质量你不用担心,价格按你们跟客户的合同来,我给你们留百分之十的利润。你那边不用操心生产,只需要跟客户对接交期。”
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,这次更长。


“大山,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一个刚起步的小作坊,能接下三百多万的活?”


“孙总,我离职后的第二个月就注册了自己的公司,租了厂房,买了两台旧设备,招了三个师傅。设备虽然不如你们的新,但精度我能保证。这批活的技术要求和工艺参数我都熟,因为以前在厂里就是我定的工艺。你给我一个月时间,我保质保量交货。”


我顿了顿,又说:“你也不用担心我跑单。签正规合同,预付三成定金,我交保函。你找别人修机床,不一定修得好。就算修好了,你这批活的生产周期最少要二十天,你赶得上明天客户的验货吗?你连机床都还没修好,拿什么给客户看?”


老孙没有说话。我听见电话那头他似乎在跟旁边的人低声商量什么。


“大山,你这样等于是把我这批订单截胡了。你好歹也在厂里干了七年,这么做不地道吧?”


“孙总,我不觉得不地道。我给你留了百分之十的利润,你什么都不用干,就净赚三十多万。而且,在你决定把我辞退的时候,你有没有觉得不地道?我干了七年,设备是我维护的,工艺是我定的,客户关系有一半是我在维护。你辞我的时候,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,补偿金打了八折,还拖了两个月。我要是去劳动仲裁,你一分钱都少不了。我没有去,不是因为我不懂法,是因为我不想撕破脸。”


“这批订单转给我,我把活干好,你拿利润,客户满意。你修机床,就算修好了,你也得重新招人、重新培训,这批活你能不能按时交货都不一定。你算算哪头划算。”


电话那头的沉默变得很重。我听见老孙长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的。


“大山,你让我想想。”


“行,我等你到今晚八点。八点之前你不回话,我就当我没打过这个电话。”


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。


窗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,天边堆积着厚厚的云,要下雨了。


04


说起我跟老孙的瓜葛,三天三夜也说不完。


七年前,我是在一个招聘小广告上看到盛源机械厂的招工信息。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倒闭的厂子出来,三十一岁,手头攒了不到两万块钱,租住在城中村一间不到十五平的隔间里。


面试的时候是老孙亲自面的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说:“看你简历,在大厂干过五年机修?”


“对,航发精密,做航空零部件的。”


“那怎么不干了?”


“厂子搬去外地了,我没跟去。”


他点点头,又问:“工资多少?”


“之前六千五。”

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被这个数字扎了一下。然后说:“我们这儿给不了那么多。你先干着,四千五,试用期一个月。干得好再加。”


四千五,比之前少了整整两千。但那时候我交完房租剩不下什么,找工作也找了一个多月了,心里急。我咬了咬牙,说行。


就这样,我进了盛源。


头一年,老孙对我真的不算差。虽然工资不高,但他看我干活实在,给加了两次薪,一年后涨到了五千五。过年的时候还给包了个红包,虽然只有五百块,但也是心意。


那一年,厂里只有五台旧机床,三天两头出毛病。我天天围着那些机器转,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被叫回去,我也二话不说就去。有一回,一台老式铣床的变速箱打齿了,没有现成的配件,我用锉刀和砂轮,一个人锉了两个通宵,硬是把齿轮修好了。老孙第二天来看,说“大山,你可给厂里省了大钱了”。


后来厂里生意慢慢好起来,开始添新设备。每一台新设备都是我负责安装调试的,安装的时候我看说明书、查资料、跟厂家工程师讨教,把每台设备的构造、参数、常见故障都摸得透透的。几年下来,我成了厂里最懂设备的人,没有之一。


但老孙对我的态度,却慢慢变了。


新来的销售人员、生产主管,一个个被招进来,工资都比我高一大截。老孙请客户吃饭一桌花好几千,我加班加点修机床、保生产,年底奖金比新来的质检员还少。


有几次,我跟老孙提过加薪的事。他总是说:“大山啊,厂里效益是好了,但花销也大了。你又不是不知道,这几年的利润都投到设备上了。你再等等,等这批贷款还完了,我第一个给你加。”


我等了一年又一年。七年,从四千五涨到六千,平均一年涨两百多块,还不如物价涨得快。


真正让我寒心的,是去年冬天的一件事。


厂里接了一个大客户的订单,产品精度要求很高,公差只有两道。设备调试了好几天都不稳定,废品率居高不下。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,调整参数、优化工装、校验刀具,最后把废品率从百分之十五降到了百分之一以下。


订单顺利交付,客户很满意,又追加了长期合同。


庆功宴上,老孙当着全厂人的面,表扬了销售部的小王,说多亏小王拿下了客户;表扬了生产部的小李,说生产安排得力。


从头到尾,没有提我一句。


坐在我旁边的老周喝了一杯酒,小声说:“大山,这事儿你不出力,这单成不了。老孙怎么不提你呢?”


我说:“提不提的,活干了就行。”


嘴上这么说,心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从头顶凉到脚底。


05


被辞退那天,我其实是有预感的。


之前一个月,厂里连续有几个老员工被叫去谈话,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。我听说新来的财务总监跟老孙建议,要把“高成本的老员工”逐步替换成“性价比更高的新人”。


性价比。


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,觉得特别可笑。


那天下午,老孙让办公室的小刘来找我,说孙总叫我去一趟。我放下手里的活,擦了擦手上的油,去了他的办公室。


他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,桌上摊着几份文件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灰尘在光束里飞舞。他那张脸半明半暗的,表情看不出什么。


“大山,坐。”


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等着他开口。


“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,最近订单下降得厉害,成本压力很大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措辞,“公司经过了研究决定,对你这个岗位进行优化调整。你工作做到这个月底,补偿金按照劳动法,我给你N+1,不过要分期支付,厂里资金有点紧张。”

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,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,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不痛不痒的通知。


我想问他,什么叫订单下降得厉害?上个月刚签了一个年度框架合同,下个月的排产都排满了。这叫订单下降?


我想问他,优化的为什么是我?不是销售,不是采购,不是那些每天坐办公室喝茶看手机的,偏偏是我这个设备一坏就第一个到现场的人?


我想问他,七年前你让我来的时候说“厂里就是你的家”,现在你让我走,你的良心不疼吗?


但这些话,我一个都没问。


不是不想问,是问了也没用。他已经做了决定,我的追问只是浪费时间。


“好。”我说,“孙总,我配合。”


老孙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。


“那……你手上的工作交接一下,给小赵就行。”


“小赵来了才三个月,很多设备他连型号都认不全。孙总,你要是不想让我好好交接,可以直说。”


老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没接话。


那天我在车间里收拾工具箱,把每件工具擦干净,码放好。厂里规定工具箱不能带走,里面的工具也不能带走。那些跟了我五六年的内六角扳手、游标卡尺、百分表,都是我自己花钱买的,按照规定,都不能拿走。


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放进柜子里,像把自己的兄弟锁进棺材。


老周走过来,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


“大山,你走了,这些机床谁管?”


“有人管。小赵不是来了吗?”


“小赵那个毛头小子,连主轴跳动都调不准。你不跟他吵两句?”


“吵什么,又不是我厂了。”


老周还想说什么,喉结动了动,没说出来。他伸出手,跟我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手心全是老茧,跟我的一样。


“大山,你保重。”


“你也是,周哥。”


我拎着那个旧帆布包——包里是我从家带来的几本书和一瓶水——走出了车间大门。


门外的阳光很刺眼,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,听见身后的车间里机床的轰鸣声,闷闷的,像是心脏在跳。


我没有回头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到底没有掉下来。


06


被辞退后的头一个星期,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几乎没有出门。


不是因为难过,是在想下一步该怎么走。三十八岁,在这行干了十几年,要技术有技术,要经验有经验。再去找一家厂上班,不是找不到,但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:你给别人打了十几年工,什么时候给自己打一次?


那个声音越来越响。


我把这些年攒的钱算了一下,加上老孙给的补偿金——打了八折后分三期付清,到离职两个月后才拿到最后一笔——总共不到十二万。


十二万块钱,买一台像样的二手数控铣床都不够。


但我还是决定赌一把。


我在城东的工业区边上租了一个废弃的小厂房,两百来平,一年租金三万多。地面是水泥的,坑坑洼洼,墙上刷的白灰掉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红砖,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,冬天的时候北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
我买了最便宜的两台二手设备,一台铣床,一台车床,都是用了十几年的老机器,浑身是伤,声音跟拉风箱似的。光是搬运和安装就花了一个多星期,因为雇不起专业的搬家公司,我跟请来的一个师傅,两个人用撬棍和滚杠,一点一点地把机器挪到位。


那时候我妈打来电话,问我最近怎么样。我说挺好的,找到了新工作。她问做什么,我说还是老本行,修机床。我不敢告诉她我自己开了个小作坊,怕她担心。

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山,你爸走之前跟我说,你最像他。不是像他的脾气,是像他的心眼。你认定的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
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妈帮不上你什么忙。但妈跟你说,不管做什么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。”


我说:“妈,你放心,你儿子不给你丢人。”


挂了电话,我坐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那一片红,红得像血,又像火,烧着了半边天。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,风把烟吹成一条长长的带子,飘啊飘的,飘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
我想起我爸。他也是个手艺人,木匠,做了一辈子家具。他的手艺方圆十里没有不夸的,打的柜子几十年不变形,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钉子。可他没享过一天福,五十多岁就走了。


走的那天,他拉着我的手说:“大山,爸一辈子就会这点手艺,没出息。你念了书,出去了,别学爸。”


他不知道,我现在干的也是手艺活。


我没有学他,但我成了他。


07


小作坊开张的第一个月,几乎没什么生意。


我印了一盒名片,骑着电动车在工业区里一家一家地发。见到门卫就递一张,说“我是做机械加工的,有活可以找我”。有的门卫接过去看一眼就扔了,有的连看都不看。工业区里大大小小的厂子几十家,大部分都有固定的供应商,我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作坊,谁信得过?


第一个客户是隔壁五金厂的老王头。


他在工业区里开了一个小门面,做门窗和铁艺,经常有些小零件需要加工。有一天他拿着一根断了的传动轴来找我,问能不能车一根新的。我看了看,说能,五块钱。他说行,你试试。


我用那台老车床给他车了一根,公差控制在一道半,装上严丝合缝。老王头高兴得不行,说以前找人做一根要十五块,还要等三天。从此以后,他逢人就帮我做广告。


慢慢的,活多起来了。今天这个厂要加工几个法兰盘,明天那个厂要修一个齿轮箱,后天又有人要定制一批非标螺丝。活不大,利润薄,但苍蝇腿也是肉,一个月下来,刨去房租水电,还能落个几千块钱。


我招了两个师傅,一个叫小宋,一个叫老吴。小宋是技校毕业的,二十出头,手快,脑瓜灵,就是经验不足。老吴五十多了,从大厂退下来的,技术扎实,但年纪大了,眼神不太好。两个人都不是那种挑三拣四的人,踏实肯干。


我们三个人挤在那个破厂房里,冬天冷得要命,夏天热得人发晕。但没人偷懒,因为都知道这摊子刚起步,不拼不行。


老吴有一次跟我说:“大山,我在大厂干了大半辈子,到头来人家一句‘年龄大了’就把我打发了。跟着你干,虽然条件差点,但心里踏实,你从来不亏待我们。”


我说:“吴哥,你放心,有我一口吃的,就不会让你们喝粥。”


话是这么说,其实我心里也没底。到第三个月的时候,账上的钱快见底了,下个月的房租还没着落。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厂房里,听着机器的轰鸣声,心里一阵一阵地发慌。


手机亮了,是我妈发来的消息:“大山,家里寄了两罐辣椒酱,你最爱吃的那种,地址发我。”


我打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

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机屏幕上,模糊了那两个字。


08


所以,当老周给我打电话,说厂里的龙门铣床坏了,老孙急得嘴上燎泡的时候,我很快就反应过来,这笔订单是我的机会。


三百多万的订单,放在以前在盛源的时候,我连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接下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我有自己的小作坊,有两台设备,有三个肯干的师傅。虽然设备不如盛源的新,但我的技术不输任何人,而且这批活的技术要求我最清楚不过了——因为当初工艺就是我定的。


我不担心做不出来。我担心的是,老孙会不会答应。


晚上七点多,老孙的电话来了。


“大山,我考虑好了。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一整天,“订单转给你,百分之十的利润我拿。但是有条件。”


“你说。”


“第一,这批活的质量你要保证,客户那边要是退货,你得全赔。第二,工期不能超过三十五天,超过了我这边不好跟客户交代。第三,你修好机床之后,我得能正常生产别的订单。”


我说:“没问题。明天早上我先过去把机床修好,然后我们把合同签了。你让客户验货的时候看我的样件就行,生产我来做。”
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老孙叹了口气:“大山,你变了。以前的你,不会跟我讲条件。”


“孙总,以前的你,也不会辞退我。人都会变。”


他没接这句话,问:“明天几点来?”


“早上六点半,趁客户来之前。你把故障现象详细跟我说一下。”

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大山,不管怎样,谢谢你。”


我没说什么“不客气”,只说了一句“明天见”,然后挂了电话。


09


第二天早上五点多,天还没亮我就出门了。


秋天的清晨很凉,路上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,反射出冷冷的光。路上几乎没什么车,我开着那辆二手面包车——花八千块钱买的,空调是坏的,收音机也不响——往盛源的方向开。


到了厂门口,保安老赵还没换班,看到我的车,愣了愣,然后笑着迎过来。


“大山,你回来了?”


“赵叔,回来了。”


他拉开门,我开了进去。


厂房里的灯光已经亮了,老周和老孙站在那台龙门铣床旁边。老孙看到我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他比三个月前明显瘦了,眼袋很深,额头上多了几道皱纹,连头发都稀疏了一些。五十多岁的人,看着像六七十。


“孙总。”我点了点头,没有多寒暄。


“大山,辛苦你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。


我把工具箱打开,拿出万用表、内六角扳手、百分表,开始检查。老周在旁边帮忙递工具,小赵——接替我位置的那个年轻人——站在远处看着,不敢靠近。


我一边检查一边在心里盘算。主轴不转,报警代码显示伺服驱动故障。但以我的经验,这台机床的伺服驱动是去年新换的,不应该这么快坏。我拆开电柜,用万用表测了几个关键点的电压,数据不正常。顺着线路往上查,发现有一根信号线的插头松动了,而且插头旁边的线皮有磨损,可能是震动过程中碰断了某根信号线。


我把那根线拆下来,剥开线皮一看,里面的一根细线果然断了。这种信号线传输的是编码器的反馈信号,断了之后驱动器收不到位置反馈,为了保护设备和工件,系统会自动切断主轴动力。


问题不大,但是很隐蔽。不懂行的人查几天都查不出来,懂行的人半个小时就能找到。


我花了不到一个小时,重新接了线,固定好插头,然后用百分表校正了主轴的同轴度。重新启动机床,主轴嗡地一声转了起来,平稳有力,声音清脆。


“好了。”我把工具收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
老周凑过来看了看,眼睛亮了:“大山,还是你行!”


小赵站在后面,脸色有点难看,但没说什么。


老孙走过来,看了看转动的机床,又看了看我,嘴唇抖了一下。


“大山,多少钱?”


“修机床不要钱。”我拿起工具箱,“订单的事,你安排人拟合同。”


老孙看了我好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,我让老周跟你对接。”


我从厂房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初秋的阳光照在厂区的水泥路上,两边种着几棵泡桐树,叶子开始落了,铺在地上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


我站在大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桂花香,甜甜的,淡淡的。


三个多月前,我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时候,心里是空的,像是被人把五脏六腑都掏走了。


今天我重新走进来,心是满的。


我不是来求谁的,我是来谈生意的。


10


合同在当天下午就签了。


老孙在办公室里等着我,桌上放着两份打印好的合同。他坐在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,桌上还是摆着那些文件,但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乱了。


我看了一遍合同,条款没什么问题。客户单价一百二十万,三百多万的总盘,盛源抽一成利润,剩下的九成归我。预付款百分之三十,我收到后开始备料生产。工期三十五天,逾期每天千分之三的违约金。


我拿起笔签了字,然后从包里拿出我的公司印章,盖了上去。


老孙看着我盖的那个章,上面刻着“诚达精密机械有限公司”几个字。他的目光停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看着我。


“诚达?什么时候注册的?”


“离职后第二个月。”


“大山,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?”


我收起印章,看着他的眼睛说:“孙总,说实话,我从你第一次拒绝给我加工资的时候,就想过了。但那只是一个想法,是你推了我一把,让我把这个想法变成了现实。”


老孙低下头,用手揉了揉太阳穴,像是在头疼。


“大山,我不能说我不后悔。但我当时……真的没办法。财务跟我算了一笔账,说要把人力成本降下来,不然厂里撑不过今年。你是工资最高的几个之一……”


“孙总,”我打断了他,“你不用解释了。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以后我们就是合作关系。你手里有订单,我能生产,你拿抽成,互利共赢。不也挺好吗?”


老孙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,里面有愧疚,有感激,也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

“大山,你就是太实在了。”


“实在不好吗?”

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实在好。不实在的人,走不远。”


我没有再说什么,拿起合同,站起来,跟老孙握了一下手。


他的手很凉,手心有汗。


“大山,以后……厂里的机床要是再出问题,我还能找你吗?”


“能。按市场价收费。”


老孙苦笑了一下:“行,按市场价。”


11


从盛源出来,我在路边的面馆吃了一碗面,加了一个荷包蛋。


面馆很小,就三四张桌子,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菜单,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姐,围裙上全是油渍。她认识我,以前在盛源的时候,我经常来这里吃面。


“大山,听说你自己开厂了?”她端面过来的时候问我。


“嗯,小作坊。”


“好样的,给人打工哪有自己当老板强。”她把面放在我面前,又加了一碟蒜头,“这蒜头是自家腌的,你尝尝。”


我咬了一口蒜头,脆生生的,咸香咸香的,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。面很烫,热气往脸上扑,吃了几口,鼻尖就冒汗了。


吃着吃着,我摸出手机,在车间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“接到一个三百多万的大订单,大家加把劲,干完这一单,这个月每人多发两千块奖金。”


老吴第一个回:“大山,真的假的?三百多万?”


小宋跟着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包。


我说:“真的,合同已经签了。明天开始,所有人加班加点,干完这批活,年底大家都能过个好年。”


老吴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。小宋发了三个。


我放下手机,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喝了。


面馆外面的阳光很好,照在路面上,明晃晃的。几辆电动车从门口经过,叮铃铃的铃声清脆悦耳。


我给妈打了个电话。


“妈,我接了一个大订单。”


“多大?”


“三百多万。”


“多……多少?”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。


“三百多万,妈。干完这一单,我在城里就能站稳脚跟了。”

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,然后我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。


“大山,你爸要是知道了,得高兴得从坟里跳出来。”


“妈,你别这样说。”


“妈高兴,真的高兴。你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,老天爷总算开眼了。”


我说:“不是老天爷开眼,是我自己拼出来的。”


妈笑了,笑声有点抖:“对,是你自己拼出来的。你跟你爸一样,认准的事,没有干不成的。”

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装进兜里,站起来,结了账。


老板娘说:“大山,这顿不收你钱,算我祝贺你的。”


我愣了下,说:“那不行,你也是小本生意。”


“拿着拿着,就一碗面。”她摆了摆手,“你以后多来吃就行。”


我把十块钱放在桌上,转身走了。


走出门的时候,风从后面吹过来,兜起我的衣角。阳光晒在后背上,暖洋洋的,像一床刚晒过的棉被盖在身上。


12


后面的三十五天,是我这辈子最累也最充实的日子。


我和老吴、小宋三个人,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二点。那两台旧设备几乎没停过,嗡嗡嗡的声音从早响到晚,整个厂房像是在打鼓。


老吴负责车床工序,小宋负责辅助和检验,我负责铣床工序和总装调试。三个人分工明确,配合默契,像是磨合了很多年的老搭档。


材料到了之后,我们先做了几个样件,送去给客户确认。客户那边的人看了,说精度比预期的还好,同意批量生产。


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吴和小宋,两个人高兴得在车间里跳了起来。


老吴说:“大山,我干了快四十年,这是头一回觉得自己干的活这么有价值。”


小宋说:“远哥,跟着你干,我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三年都多。”


我笑了笑,说:“别光说好听的,赶紧干活,活干完了咱们去喝一顿。”


第一个月,我们做完了百分之八十的活。第二个月的头五天,把剩下的全部做完,打包、装箱、联系物流、送货。


客户收到货之后,第二天就把尾款打过来了。


三百多万的货款,扣除材料成本、人工、水电、房租,净利润还有小三十万。


我看着银行账户上的数字,手有点发抖。


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,是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,靠自己拼出来的,赚到这么多钱。


我给老吴和小宋各发了两万块钱的奖金。老吴拿到钱的时候,眼眶红了,说:“大山,我干了快四十年,第一次拿到这么多奖金。”


小宋更直接,当天晚上就去买了一个新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:“远哥,这是我自己赚的钱买的,不是爸妈给的。”


我笑了笑,回了三个字:“好好干。”


13


老孙那边,我按照合同给他转了百分之十的利润,三十多万。他收到钱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,说:“大山,钱收到了。你干得不错,客户那边反馈很好。”


“孙总,后面再有订单,你还找我。”


“会的。大山,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

“什么事?”
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
“你跟建军他们几个,能不能回来?我给你们恢复原来的工资,不,给你再加百分之二十。”


我握着手机,站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那天是农历十五,月亮又圆又亮,挂在天上像一盏灯。


“孙总,谢谢你的好意。但我这边刚起步,走不开。”


“那你考虑考虑,不急。”


“孙总,我跟你说句心里话。我以前在盛源的时候,确实想过,要是有一天你主动让我回来,我就回来。但后来我想通了,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了太久,容易把自己困住。我现在的摊子虽然小,但我是在给自己干。累是累点,但心里踏实。”


老孙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大山,我明白了。你保重。”


“你也保重,孙总。”


挂了电话。


老吴从车间里探出头来:“大山,谁的电话?”


“前老板,想让我回去。”


“那你怎么说?”


“我说不回去。”


老吴笑了笑,缩回了车间。


月亮升得很高了,月光洒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,白白的,像霜。远处的工业区灯火通明,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,像是大地的心跳。


我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

我想起七年前,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,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。


我想起在盛源的那些年,流过的汗,熬过的夜,受过的委屈。


我想起被辞退那天,没有回头,眼眶里的泪转了几圈没有掉下来。


我想起创业这几个月,吃过的苦,心里慌过的时候,一个人在深夜里坐在车间的台阶上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。


我想起爸的手,粗糙的、布满了老茧和裂纹的手。那双手打了一辈子的家具,没有给自己打一口好棺材。


我想起妈电话里的声音,她说“你跟你爸一样,认准的事,没有干不成的”。


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,有秋天的凉意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。


转过身,推开厂房的铁门。


老吴在车床前校准尺寸,小宋在整理料架。


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。


我拿起桌上的图纸,看了一眼明天的排产计划,拿起扳手,走向那台正在等着我的机床。


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来,震得脚下的地板微微发颤。


那声音,像心跳。


14


后来,诚达精密的生意越做越好。


老孙陆陆续续又转了几个订单给我,每一次都按时交货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我们之间没有太多客套,就是简简单单的合作关系。他拿他的抽成,我赚我的加工费。


有时候他会在电话里跟我多说几句,说厂里的情况,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带,说自己老了,干不动了。我听着,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该说什么,就只能“嗯嗯”地应着。


有一天,他突然跟我说:“大山,你当初跟我提那个条件的时候,心里是不是特别解气?”


我想了想,说:“孙总,说实话,那个时候我心里不光是想解气。我是想让你知道,你当初错看了我。”
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我错看了你不止一次。”


我没有接话,他也没有再说下去。


挂电话之前,他说了一句:“大山,不管怎样,谢谢你。”


我说:“不客气。”


一年多后,我把那两台旧设备换了,买了几台新的数控机床。厂房也搬到了更大一点的地方,虽然还是在工业区的边缘,但条件比之前好了很多。地面打了水泥,墙上刷了白漆,窗户换了透明玻璃,冬天不漏风了。


老吴和小宋还在跟着我干。老吴的眼神越来越不好,我让他少上机,多在检验和培训上出力。小宋已经能独当一面了,我让他带了一个新来的学徒,手把手地教。


妈今年过年的时候来看我,我带她去了一趟新厂房。她围着那些机床转了一圈,摸了摸设备上的油漆,说:“大山,这个比你以前在的那个厂还好呢。”


我说:“妈,这是咱们自己的。”

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“诚达精密机械有限公司”的铜牌,眼眶红红的,没说话。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


我没有跟她说过,这块铜牌挂上去的那天,我一个人在厂房里坐了很久。


不是因为激动,是因为我突然觉得,爸要是还在,坐上火车来看我,看到这块铜牌,他一定会笑。


他会说:“大山,你比爸强。”


可他不在了。


他走得太早,没等到这一天。


风从门口吹进来,掀起桌上的图纸,哗哗地响。


我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


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挂在正当空,照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。


我想起老孙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——“大山,你就是太实在了。”


实在不好吗?


实在好。


实实在在的手艺,实实在在的人品,实实在在的情分。


这些东西,机器造不出来,钱买不来,时间带不走。


它们是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。


注:本文内容源自网络,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人物、事件关联对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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